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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名为爱

推荐人:91知木鱼 来源: 原创 时间: 2020-04-22 16:16 阅读:
病名为爱

  【0】

  阿嬷病了,她的头上长出了一根藤蔓。

  

  【1】

  阿嬷在三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三,被风风火火地送进了医院。经过了一系列她最为厌恶的检查,结果出来了。

  阑尾炎溃烂穿孔,是必须要动刀子的小病。

  但是阿嬷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大半年。

  因为她又转到了心脏病科。她在医院和二儿子吵架,气得气血上涌,阿爷帮忙拍背的时候,感受到了那不寻常的心跳。

  三尖瓣返流,也是必须要动刀子的大病。

  但阿嬷不能动,因为谁也不知道,如果真的打开胸腔,七十四岁的老人还能不能醒不过来。

  于是阿嬷的药又多了好几瓶,原本肥胖的身体也迅速消瘦下去。松弛的皮肤下露出了血管和骨骼的形状。

  

  【2】

  病了好久的阿嬷终于回了家,两个儿子不在身边,唯一的孙女也在外地求学。能照顾他的是八十岁的阿爷。

  阿爷无微不至的照顾使得阿嬷渐渐好了起来,因为心脏病而乌黑发紫的嘴唇逐渐淡化,虽然回不到原来的健康样子,好歹是能够看出来,阿嬷这不是涂了中毒色的口红。

  但阿嬷的孙女却渐渐发现,阿嬷的头上长出了一根藤蔓。

  她仔细地看着这根藤蔓,它已经变得大指姆那么粗壮,牢牢地贴在阿嬷的头皮上,不断向下发展,有的地方甚至有了分叉。藤蔓通体成黑红色,像是在不断吸食人体的血液。

  可阿嬷好好地站在她面前,不见一点虚弱,反而有力地抓着她的手臂,逼迫着她去重新梳理头发。

  “你必须把头发扎高!”阿嬷的口吻严肃,“披头散发的,不像个样子。”

  

  【3】

  大儿子和阿嬷的争吵又一次爆发,起因是阿嬷逼着自己的儿子买一口锅和一堆碟子,还有无数个收纳盒,还有四对拖鞋,还有新床单,还有……很多大儿子在租住的房里根本用不上且以后必定会闲置的东西。

  二儿子和孙女在旁边看着,挡不住。因为二儿子也被迫受到了阿嬷订购的围巾,而孙女正看着十斤的芋头,五斤的土豆,四斤的牛肉,四大袋带鱼发愁。

  全都是从拼夕夕这个购物软件买来的东西,芋头小的可怜,土豆已经发了芽,牛肉和带鱼从冰袋拿出来后散发出隐隐的臭味。

  阿爷在收拾这些东西,和孙女一起叹了口气。

  他们都发现了阿嬷脑袋上的藤蔓,已经越来越密,分支已经四散开来,并且向下紧紧箍住了阿嬷的脑袋。

  这些藤蔓带来了灾难。

  “你必须”、“你不得不”、“听我的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阿嬷越来越强势,甚至听不进别人的任何想法。

  孙女饭量小,于是阿嬷拿着花生和消食片,每天定时逼着她吃,每次吃的时候都要重复“你必须吃下去”。对于孙女的衣服阿嬷欣赏不来,于是阿嬷把80年代最流行的衣服硬套在孙女身上,结果让阿嬷满意极了。

  拿着远超于当天食量的食物,逼着阿爷去做,即使有人偷偷减量,也会固执得将减出去地再拿进来。

  大儿子不需要的东西,一批一批订购了,即使大儿子因此拒绝领快递,阿嬷也会一次次地把脾气冷静地发给大儿子以外的人,让他们去取回代表她“爱”的物品。

  二儿子的房子要装修,阿嬷一天发了将近100个15秒的装修视频,一天打三次电话,强调一些细枝末节。阿嬷说花色、样式她都很在行,而且20年前她为大儿子装过房子,经验丰富。

  全家人都不堪其扰,他们奋力反抗,却不能动摇藤蔓分毫,阿嬷反过来折下藤蔓,用藤蔓上尖利的小刺,鞭挞那些反抗她的亲人。

  “你们这个家族,骨子里都带着卑劣。”阿嬷气急了不止一次这样斥责他们。“永远不懂得我对你们的好,一群白眼狼。”

  双方都损兵折将。

  可更绝望的是看见阿嬷头上藤蔓的人,他们没办法破除这些藤蔓,只能看着阿嬷被牢牢地困在里面。

  还兀自带着笑意。因为每一根藤蔓生出来的叶子,都呈现出了一个心的样子。

  那是阿嬷的爱与关怀。

  

  【4】

  孙女研究了三年,通过和十年前的阿嬷对比,她知道了这是过量的爱,扎根在阿嬷生来的倔强与骄傲上,变异成了一种名为“强求”的牢笼。

  这种藤蔓无时无刻不在吸食人的三种情感:“爱”、“理解”和“放手”。它黑红的颜色下,曾有一半是赤红,那是炽热地为儿女奉献的“爱”的颜色。

  阿嬷不是没有反抗过,因为她还在不断滋生对儿女的爱。她固执地不让这藤蔓吸食掉人世间最伟大的情感。

  可她的力量到底也有限,“放手”这种情感已经被消磨殆尽,“理解”也变得岌岌可危。

  她努力着,她的孩子们也努力着。

  可所有孩子都无法治愈她,这藤蔓已经将她整个包围,深深埋进血肉之中。最激烈的争吵是最决绝的治疗,清醒往往伴随着伤痛。即便是这样,孩子们都无法撼动这藤蔓,反倒是一次次被藤蔓的尖刺戳得鲜血淋漓。

  还有什么办法呢?他们想不出来,只能退回到自己的阵地,容忍那些较为鲜红的细小枝条。

  只有一方的退让,才能让两方得到更长久的安宁。而这退让的一方,已经不再可能是阿嬷了。

  这一点,除了阿嬷以外,所有人心知肚明。

  

  【5】

  为什么不再努力抗争了呢?

  因为那是他们的母亲,曾是善良和蔼,在挨饿的时候也想尽办法让他们吃饱的母亲。

  因为那是她的奶奶,曾是笑着带她读唐诗,牵着手领她上街,耐心教她养成好习惯的奶奶。

  即使病名为爱,无药可救。

  

  【6】

  【病例报告】

  姓名:阿嬷

  性别:女

  年龄:曾生长在一个贫困艰难的年代

  特征:

  抱着病体用全身心的爱强人所难,无法接受与自己意见相反的行为;

  头上由此长出了亲人才看得见的黑红色藤蔓,并且可以由病人自己摘下来,像亲人发动攻击,具有较高危险性,容易导致家庭不和。

  但对陌生人和社会无不良印象,甚至为经济发展提供一定个人力量。

  医师建议:藤蔓会形成爱的牢笼,僵化人的思维,使人对他人的放手思想消融,理解能力停滞。严重者对周边有血脉联系的人产生攻击性行为,具体体现在以“我是为你好”、“你还不懂xxx”为开头的语言攻击,以及不顾受击者意愿强制执行的物品攻击或精神洗脑。

  若无法根除,便由亲人隔离容忍,直至宿主和寄生体共同死亡。

  尤其注意,由于病人本身具有的生理疾病,病人家属不得采用语言攻击和冷暴力进行个体治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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